严佳佳（通信作者），福州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计划财务处处长、新结构经济学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

周宇轩，福州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

一、引言

区域金融风险具有显著的空间属性。中国各地区在经济基础、资源禀赋、金融结构和监管能力上的差异，决定了风险累积程度并不一致；同时，现代金融体系又具有跨区域传导特征，一地风险会沿着产业链、资本流动和信用关联向外扩散，进而形成更广范围的联动冲击。作为传统金融与现代信息技术深度融合的产物，数字金融正重塑资金配置、信用识别和金融服务供给方式，其影响已超出单一市场和单一区域。数字金融可以提升金融服务可得性、增强经济韧性，也可能提高风险传播速度、扩大风险扩散范围，对区域金融稳定形成新的压力。基于此，本文将数字金融置于双循环框架中，考察其对区域金融风险的空间溢出效应及传导机制。

文章关注的核心问题包含两个层面。一是数字金融对本地区金融风险究竟是缓释还是放大；二是这种影响会不会通过区域联系向外传导，并在更大范围内改变风险分布。围绕这两个问题，本文进一步把数字金融的作用路径拆分为内循环与内外循环两组机制，考察居民消费、固定资产投资、外商直接投资和国际贸易在其中所起的中介作用。

二、研究假说

数字金融可能直接加剧区域金融风险。原因在于，数字金融快速扩张之后，会与传统金融业务深度交织，带来新的业务嵌套、监管空白和风险转移渠道。资金流动频率加快、金融边界更趋模糊，可能削弱传统风险隔离机制，放大局部波动对区域金融体系的冲击。

与此同时，数字金融也可能缓释区域金融风险。数字技术能够降低金融服务成本，改善信息识别和风险定价，将资金更高效地配置到中小微企业、个体经营者等传统金融覆盖不足的主体，进而改善其现金流和偿债能力，增强区域经济韧性。数字金融还可以提高风险识别和分散效率，减轻风险在单一机构和单一区域内的集中积累。

在内循环层面，数字金融可以通过促进居民消费、优化固定资产投资来缓释区域金融风险。消费扩张会改善企业收入和现金流，增强其债务偿付能力，进而减轻银行资产质量压力；消费带来的税基扩张，也有助于改善地方财政状况。固定资产投资方面，数字金融既可能缓解融资约束、支持有效投资，也可能减少低效率、重杠杆、长周期的粗放扩张，压缩由期限错配和债务堆积引致的风险。

在内外循环层面，数字金融会通过外商直接投资和国际贸易影响区域金融风险。数字金融提升了跨境资金配置效率和贸易便利度，有助于吸引外资、扩大贸易规模，但也会提高区域对外部资本流动、国际需求波动和汇率变化的敏感度。开放程度上升带来更高效率，也意味着外部冲击更容易输入本地金融体系。

三、实证分析与稳健性检验

数字金融会直接激化本地区区域金融风险，同时缓释邻近地区区域金融风险；综合直接效应和间接效应后，总体上表现为数字金融缓释区域金融风险。这个结果表明，数字金融在本地首先引发的往往是金融结构调整、业务创新和资金重组中的摩擦，因而短期内会推高风险暴露；但从更广空间范围看，数字金融通过信息扩散、资源再配置和服务外溢，在周边地区形成风险分担效应，最终总效应表现为风险缓释。

文章还发现，区域金融风险本身存在负向溢出效应，即某一地区风险上升，会在短期内对周边地区形成一定程度的缓释作用。这意味着区域间并非简单同步波动，资本回避、资源转移和风险重新定价等机制会使风险在空间上重新分布。数字金融加快了这一过程，使风险的生成、暴露和转移都更具流动性。

从控制变量看，经济增速和产业结构优化有助于缓释区域金融风险。其含义在于，数字金融能否转化为金融稳定力量，最终仍取决于其嵌入的实体经济基础。经济增长更稳、产业结构更优的地区，更容易将数字金融转化为生产率提升和风险吸收能力提升。

四、数字金融对区域金融风险双循环传导机制和异质性分析

在内循环机制上，数字金融通过促进居民消费和减少固定资产投资缓释区域金融风险。消费的作用相对直接。居民消费扩大后，企业销售回款和现金流状况改善，银行面对的借款人资产负债表更稳，地方财政也因经济活跃度提升而更具承受力。固定资产投资的下降，在文中主要对应投资结构优化，即减少低效率、重资本占用和高杠杆的项目扩张，降低期限错配、债务滚动和现金流断裂带来的累积性风险。

在内外循环机制上，数字金融通过提高外商直接投资和国际贸易水平加剧区域金融风险。外资流入和贸易扩张提高了区域开放程度，也增强了金融体系对国际资本流向、外需波动和汇率变化的敏感性。资本流入时，可能推高资产价格并加速信用扩张；外部环境转弱时，则可能放大企业经营波动和流动性压力。数字金融提高了跨境联系的效率，也提高了外部冲击传导至本地金融体系的速度。

异质性分析表明，东部地区数字金融对区域金融风险的缓释作用更为显著。其原因在于，东部地区数字基础设施较完善，市场化程度、监管能力和金融科技应用水平相对更高，数字金融更容易转化为资源配置效率和治理能力提升。相较之下，中部、西部和东北地区在数字基础、制度配套和风险应对能力上仍有短板，数字金融的正向作用释放得相对有限。

五、结论与启示

数字金融对区域金融风险具有双重作用。就本地效应而言，数字金融加剧区域金融风险；就空间溢出效应而言，数字金融缓释邻近地区区域金融风险；就总效应而言，数字金融总体上有助于缓释区域金融风险。在传导机制上，数字金融通过促进居民消费、减少固定资产投资缓释风险，通过提高外商直接投资和国际贸易水平加剧风险；在地区差异上，东部地区的风险缓释效应更强。

上述结论表明，数字金融既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也会改变风险分布方式。其政策含义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一是健全数字金融运行机制和监管体系，降低业务创新对金融稳定的冲击；二是将扩大内需、优化投资结构与数字金融发展相结合，使其更好服务于消费扩张、企业经营改善和有效投资；三是统筹开放与安全，提高对外资流动、国际贸易波动和跨境风险传导的识别与应对能力。对中西部和东北地区而言，还需补强数字基础设施、监管能力和人才储备，逐步缩小地区间数字金融发展水平与风险治理能力的差距。